清代青县一位诗经学研究者的其人其书
这篇引言,主要谈两个方面:一是蒋绍宗其人,二是《读诗知柄》其书。
蒋绍宗(约1757-1826),字晋祚,号星垣,一号春岩、諟庐,汉军镶白旗人。他的祖上蒋元恒,世居遵化。天聪三年(1629),皇太极攻克遵化,蒋元恒入选为儒生俊秀,赐名蒋赫德,前往首都盛京(今沈阳)文馆读书,崇德元年(1636)授秘书院副理事官,七年(1642)分编汉军八旗,隶镶白旗,从此成为旗人。顺治朝官至文华殿大学士,改礼部尚书,是清初炙手可热的一品大臣[1]。蒋赫德之子蒋瓆,很有可能出生于沈阳,康熙年间曾任邳州知州、福州府通判、武定州知州等职,是从五品官员,宦海漂泊,居无定所,后来迁居青县,成为青县人[2]。蒋绍宗的父亲蒋棠,乾隆三十年(1765)举人,仕途越发黯淡,官仅做至盐大使,正八品[3]。嘉庆八年(1803),青县知县沈联芳续修《青县志》,蒋棠作为分校官,在撰写的后序中,自称“承先人遗业,世居兴济镇迤东陆官屯”,而署名“三韩蒋棠”,三韩是辽东的古称,八旗发祥之地,自署“三韩”,是蒋棠彰耀族属的一种表现。民国《青县志》载录此文时,根据蒋棠之孙提供的科举证据,改为“邑人蒋棠”[4]。蒋绍宗受乃翁影响,在文章署名时也喜欢冠以“长白”二字(白山黑水为八旗发祥地),以致其籍贯记载颇为混乱:《钦定八旗通志》称其为汉军镶白旗人,《遵化县志》称其为遵化人,《湘阴县图志》称其为沈阳人,《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称其为长白人,而《大清畿辅先哲传》《贩书偶记》及《青县志》等书,则称其为青县人[5]。原来古代的籍与贯各有所指,籍指役籍,贯指乡贯,蒋绍宗祖籍遵化,祖上一度迁居沈阳,镶白旗汉军是他的役籍,说明他是军籍,而他本人的乡贯,则为青县无疑。
蒋绍宗大约生于乾隆二十二年(1757)[6],在他出生前的乾隆八年(1743),武英殿刊印了著名的聚珍本《十三经注疏》,内容包括《周易正义》《尚书正义》《毛诗正义》《周礼注疏》《仪礼注疏》《礼记正义》《春秋左传正义》《春秋公羊传注疏》《春秋谷梁传注疏》《论语注疏》《孟子注疏》《孝经注疏》《尔雅注疏》,这些钦定的儒家经典,不仅成为他童蒙时期《四书章句集注》之外的主要读物,也是他著述《礼记通解》《周易观象》《春秋见心》《读诗知柄》《书经节解》《学庸论孟直说》等书时所依据的底本。蒋绍宗幼承家学,跟从父亲蒋棠、叔父蒋子华研读《四书五经》。他的天资并不聪颖,读熟一本书往往需要一年之久,因此不乐章句之学,他的父亲曾对他讲:“一个人只有熟读经书,将来才能安身立命,做个有用之人。不仅要熟读《四书五经》,还要博览经史子集。如果你只把读书当作谋求功名的敲门砖,那也就罢了,如果你有志于圣贤之道,则读书学习是一辈子的事业![7]”这些谆谆教诲,深刻地影响了蒋绍宗,功夫不负有心人,乾隆五十一年(1786),在他而立之年,终于考中了举人[8],并在之后三十余年的案牍生涯中,始终手不释卷,涵濡圣经,知行合一,克己尽职。
乾隆五十七年(1792),蒋绍宗出任湖南石门县知县,初出茅庐,牛刀小试,任期虽然只有短短一年,却深得百姓爱戴,他的廉洁公正,被载入了《石门县志》[9]。五十八年,任泸溪县知县[10]。五十九年,任浏阳县知县,当年十一月丁母忧,返乡守制[11]。三年服阕,于嘉庆三年(1798)出任长沙县知县,期间重修江神庙,改建贤良祠,营葺张公祠(内祀长沙太守张机,即东汉名医张仲景)[12]。也许由于改建贤良祠时,拆毁使用了废置接官厅的木植砖瓦,抑或是贤良祠与张公祠的地基引起了民间纠纷,在长沙任上,蒋绍宗受到了降职留任的处分[13]。然而这次仕途挫折,并未磨损他胸中的报国赤忱,嘉庆七年(1802)出任衡阳知县,蒋绍宗一如既往地恪尽职守,捐廉购买山丘,作为义冢[14]。九年、十年、十三年,三任攸县知县,先后视篆六年,历时既久,政绩尤为深入人心。请修典史署、城守署,为梅城书院增置膏火、添设斋房[15],这些都不足为奇,另有两件事,最为脍炙人口:因为攸县界连数县,且多山林,盗贼往往隐匿为患,蒋绍宗下车伊始,便大力缉盗不遗余力,境内始肃然安宁,民间有“蒋阎罗,虎渡河”的俗谣,这里的“阎罗”并非贬义,而是铁面无私的意思,将他比为东汉的良吏刘昆。攸县贫民刘立贵因为生活穷困,不得已卖妻偿债,契券都已写好,蒋绍宗得知,不仅替他偿还了欠债,还赠与他本钱以为生计,刘立贵感恩戴德,情同再造,后来生子,取名“刘蒋”,用作怀念[16]。蒋绍宗对盗匪的严酷,正是基于对子民的慈爱,而这一切,都源于他自幼便根植于心的忠君爱民的儒家思想。嘉庆十八年(1813)十二月,蒋绍宗擢升为永绥厅同知,永绥厅地处湘黔渝交界,自古有“一脚踏三省”之称,又是苗人聚居之地,民族矛盾时有发生,蒋绍宗在疏浚汛塘、滥塘,修建先农坛、风云雷雨山川城隍坛、社稷坛之余,屯防边备成为首要之务[17]。嘉庆末年,一度委署衡州府知府,并作为陪祭官之一,陪同荆州副都统七克唐阿,参加嘉庆二十五年(1820)的炎帝陵祭祀大典[18]。道光初年,蒋棠去世,蒋绍宗回籍丁忧,服阕后仍发湖南委用,道光四年(1824)九月,补宝庆府同知,调补永绥厅同知。五年十月,官至护理沅辰道,补湖北襄阳府知府。时值苗疆道缺,蒋绍宗因为在湖南为官三十多年,深受苗人爱戴,且老成练达,办事妥善,湖广总督爱新觉罗·嵩孚与湖南巡抚康绍镛联名上章,荐举蒋绍宗出任辰永沅靖兵备道[19]。可惜世事无常,没等蒋绍宗正式赴任,道光六年(1826)八月,攸县爆发特大水灾,上司考虑蒋绍宗治理攸县时间最久,便派他去勘灾办赈,攸县百姓听到这个消息,个个欢欣鼓舞,不料蒋绍宗竟因积劳成疾,死于买草船中,因公殉职。蒋绍宗一生廉洁,“仕宦三十年,内无余帛,外无赢财”[20],而今客死他乡,全仗他的知己好友,宁兴黄本骥为其经纪丧事[21]。第二年,奉敕入祀攸县名宦祠[22]。
综观蒋绍宗的一生,可称为封建社会里的忠臣孝子。父母之丧,恪遵礼制,为官为人,亦无大疵。当然,他的士大夫身份,决定了他的阶级立场,如果用历史的眼光来看,当年被他残酷镇压的“贼匪”,很大可能都是农民起义者,然而我们不能苛求古人脱离他所身处的时代与阶层,具有超前、超高的思想觉悟。蒋绍宗是一名儒吏,他的文化情怀,主要体现在解经和吟诗两个方面。在清初大大小小数十次的文字狱之后,文人纷纷埋头故纸,明哲保身,渐而形成了乾嘉朴学,在这种社会氛围下,有志于圣贤之道的蒋绍宗,也无可避免地将精力投入到了阐释经典之中,著书立言,期于不朽。目前所能见到的《蒋氏经学五种》,是对《五经》的注解,阐述《四书》的《学庸论孟直说》,只在《畿辅先哲传》中提及书目。《周易观象》共四卷,前有河图、洛书、小横图、大横图、先天图、圆方之图、后天图等,后附《筮仪》一卷、《读易卮言》一卷,完成于嘉庆十年(1805)八月。《读诗知柄》上下卷,完成于嘉庆十一年(1806),书前自序作于嘉庆十二年(1807)四月,后文将详加论述。《春秋见心》不分卷,完成于嘉庆十七年(1812)六月,此书探赜索隐,最见考据之功,因其长期仕宦湖南,书中力辟攘夷之说,以为楚非蛮夷也。这三种著作都是在攸县梅山书院所著。《书经节解》二卷,完成于嘉庆二十二年(1817)四月,是出任永绥厅同知时所著,《尚书》有今文、古文之分,蒋绍宗推崇今文,以为古文《尚书》是皮毛,今文《尚书》才是骨髓。《礼记通解》二卷,完成于道光四年(1824)闰七月,应是蒋绍宗在家乡丁忧时所著[23]。古人父母去世,要居庐守孝三年,期间不能茹荤饮酒、浪游嬉戏,每日闭门读《礼》而已。以上数种,大多经过黄本骥的校勘,而《书经节解》,黄本骥并为之跋,称为《书经节略》[24]。蒋绍宗的诗歌,留存的不多,以编者之隘陋,仅得四首:一是《和韵灵保邰亭》:“平原数尺漫荒城,乃速朱旛冒暑行。己溺为怀民愠解,推恩及下弊源清。三旬日食皆营念,半万蜗居已代营。寄语即安诸赤子,须知忧惕此何情。[25]”灵保,字邰亭,道宪,生平不详。灵保原诗小序称作于嘉庆十四年(1809)五月,攸县发生水灾,当时蒋绍宗第三次出任攸县知县。这是一首七言律诗,题为《和韵》,实则是步韵,“城、行、清、营、情”五个韵脚亦步亦趋,不曾颠倒一字(诗中“营”字重见,“营念”之“营”,似可推敲),诗中为民父母己饥己溺之情,溢于言表。一是《武陵行》:“武陵上去多仙人,仙迹渺茫真未真。武陵下去接湖水,逝者如斯斯何旨?今来古往几千秋,仙子自去水自流。我欲停舟问渔父,桃花定是栽何处?不知不知又不知,深悔当年返棹时。[26]”诗中的武陵,指湖南常德府桃源县,其地因陶渊明《桃花源记》而闻名于世,应是蒋绍宗出任永绥厅同知时所作。这是一首七言古诗,韵脚平仄交替,内容与形式,都与王维的《桃源行》相仿佛。另外两首,都是嘉庆二十五年(1820),蒋绍宗署理衡州参加炎陵祀典时所作。《陪祀炎陵恭纪》:“犹然怀葛混濛时,教稼通商万古宜。德泽直令湘水远,神皋合与祝融奇。岂因采药来南国,亦似巡方葬九嶷。得侍使星陪一祭,梅花香里读穹碑。”《斋居晓起》:“四面山俱古,澄怀听晓钟。圣朝崇大祀,天下重先农。鹤立孤生石,云蟠不老松。悠然思太上,礼数自从容。[27]”如果说前一首七律以稳健整饬见长,后一首五律则显得灵动雅致,“鹤立孤生石,云蟠不老松”二句,颇有晚唐风味。窥斑见豹,尝脔知鼎,蒋绍宗正是由于具有诗人敏锐的感知力,故而写出《读诗知柄》这样一部极具特点的《诗经》学文艺评论专著。

《诗经》是我国文学的源头之一,关于《诗经》的评论,是我国文艺评论的重要组成部分,我国第一篇完整的文艺批评,就是针对《诗经》的:公元前544年,吴公子季札出使鲁国,观看周王室的音乐,对《风》《雅》《颂》发表感言,既有“美哉,渊乎”的赞叹,也有“国无主,其能久乎”的微词,并为后世贡献了一个成语——郐下无讥[28]。自汉武帝将《诗》列为五经之一,历代对《诗经》的注疏解析之作可谓汗牛充栋[29],如果将三家诗与毛诗同视为《诗》的话,大致可分为三类:一以训释字词名物、笺注典章制度为主的考据派,如陆玑《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》、孔颖达《毛诗正义》等;一以寻绎诗旨、阐发经义为主的思辨派,如欧阳修《毛诗本义》、朱熹《诗集传》等;一以梳理脉络、品藻辞章为主的评点派,如戴君恩《读风臆评》、万时华《诗经偶笺》等。清代早期《诗经》学的研究风尚,偏向于复古与征实,雍正五年(1727)刊刻《钦定诗经传说汇纂》,乾隆二十年(1755)刊刻《御纂诗义折中》,这两部官书代表了统治者的学术态度,直到乾隆四十六年(1781)《四库全书》编成,《四库全书总目·经部·诗类》所收录的,仍以严谨的训诂考据之作居多,如陈启源《毛诗稽古编》,《总目》称其“引据赅博,疏证详明,一一皆有本之谈”,而万时华《诗经偶笺》,则批评为“掉弄笔墨,以一知半解训诂古经”,被编入《存目》[30]。稍晚于蒋绍宗的,有胡承珙《毛诗后笺》、陈奂《诗毛氏传疏》、马瑞辰《毛诗传笺通释》,都是考据派的重要著作。蒋绍宗的《读诗知柄》,属于评点派,通篇钩剔语气,揣摩脉络,旨在谈艺。三百五篇,训诂字词不足十处[31],言及《小序》仅十七篇[32],在乾嘉浓郁的学术氛围中,这类“于经义了不相关”之作[33],无疑是左道旁门,不被当局者所看重。然而,正是由于将《诗经》作为有血有肉的文学作品来评点品鉴,《读诗知柄》较之当日的那些高头讲章,在今天更加有生命力。
评点派《诗经》学著作,萌芽于北宋朱熹等人的思辨派(汉唐《诗经》学皆为考据派),盛行于明代中晚期,以长沙戴君恩的《读风臆评》最为著名。蒋绍宗官居长沙数载,很难说不受这位乡贤前辈的影响。之后有孙鑛《批评诗经》、万时华《诗经偶笺》,清代则有姚际恒《诗经通论》、牛运震《诗志》、陈仅《诗诵》、于祉《三百篇诗评》、陈继揆《读风臆补》等。以诗柄为书名的著作,还有王鉴《诗经柄歌》、李镐《诗柄汇记》、周若鸿《诗柄提要》、朱宪《诗柄总握》、孟之哲《诗柄要览》等[34]。可见《读诗知柄》的出现,绝非偶然的,孤立的,它是一连串中的一环。与传统的注解方式不同,《读诗知柄》不录原文[35],而是提取诗篇中的主旨句子,称之为“诗柄”,在分析每一具体章节的时候,都是围绕诗柄去评点。“诗柄”这个概念始于朱熹,《诗集传》中《关雎》《葛覃》《卷耳》《麟之趾》《小星》等篇末有长短不一的文字,概括本诗大意,被后人称之为“诗柄”[36]。蒋绍宗的评点与朱熹的义理说教不同,他彻底抛弃了经学的束缚,将《诗经》还原为文学作品去解读,凭借自己敏锐的鉴赏力和丰富的想象力,挖掘《诗经》的文艺之美。朱熹的诗柄,是自撰的一段话,而蒋绍宗的诗柄,则是摘引诗中的部分诗句,名称虽同而形式各异。另有名称虽异而形式相同者,如明末清初常熟进士魏浣初,著有《诗经脉讲义》八卷,书中所讲的“诗脉”,很多也是提取的诗句原文,并且和蒋绍宗的诗柄相似度极高[37]。在《读诗知柄》中,蒋绍宗还多次以后世诗句比拟《诗经》意境,而明代戴君恩的《读风臆评》,早开先河[38],在蒋绍宗去世二十多年后,宁波镇海人陈继揆写成《读风臆补》,更是将“以诗证《诗》”之法发扬光大。比陈继揆稍早的桐城方宗诚,著有《说诗章义》,二书中某些篇章的评语,读来也有似曾相识之感[39]。可知《读诗知柄》,既有对前人的借鉴传承,也有对后人的启发影响。
在《读诗知柄》中,蒋绍宗十分重视分析诗的篇法、章法、句法、字法。他称谋篇布局为局阵、文阵。如评《葛覃》篇:“其笔墨因之惝恍而迷离,其局阵因之纵横而谲诡,秦汉以后,固罕见此卓思,亦未得此奇构焉。”评《黄鸟》篇:“文阵因之迷离,文情因之痛切,可知古人文字所以制胜出奇者,只是个管城子不带一些死像耳。”分析章法,提出先案后断法。如评《东方未明》篇:“当以‘不能辰夜,不夙则莫’二语为柄。前二章是正叙此二语,‘折柳’二句是翻跌此二语,是先案后断法也。”评《谷风》篇:“前多后少,前实后虚,却是前案后断法也。”所谓“先案后断”,是谳文术语,原意为先描述案情,后加以判断,引申为先述后议,如评《唐风·扬之水》篇:“是先叙后议法,开后人无限法门。”与之相反的是先断后案法,如评《宛丘》篇:“当以‘子之汤兮,宛丘之上兮,洵有情兮,而无望兮’四语为柄。上二句是引起下二句,下二句是找足上二句,后二章是实疏‘有情’‘无望’字,正是绘出一‘汤’字,乃先断后案法也。”有背水阵法,如评《柏舟》篇:“尤妙在三章用背水阵法,横空落墨,有层峦叠嶂之观,有阵马风樯之势,倒海排山,波澜壮阔,乃通篇制胜出奇处,亦其精神着重处。”较为复杂的章法还有两截格,此格又分为总提分叙法与合传体二种。如评《七月》篇“是两截格,是总提分叙法”,评《南山》《文王有声》二篇“是两截格,合传体”。分析句法,有倒装法,如评《定之方中》篇:“其文之奇处,则在首章七句用倒装,若云屯、若雾聚,滔滔滚滚,若黄河之来,几不知其源在何处。”评《泽陂》篇:“须看他‘伤如之何’四字,横空插入‘有美’‘无为’二句中,有气吞云梦之神,有粉碎虚空之力,不过是一倒装句法,乃使通身骨节俱灵,满幅波澜皆壮,而深怜痛惜之意,亦因之迸裂出焉。”有互省文法,如评《文王有声》篇:“盖‘遹追’句是互省文法,似应作追前人之迹,俟来者之孝解,方与上文‘其’字全象、‘欲’字精理、‘匪棘’字实际吻合。”有反掉法,如评《羔裘》篇:“当以‘自我人居居’一语为柄。上句是引起此一语,下二句是反掉之以足此一语,末章是咏叹之以尽其致也。”分析字法,则名目尤其繁多,如评《卷耳》篇:“‘人’字则暗写,‘我’字则明映,‘怀’则虚宕,‘嗟’字则实疏。”评《采蘩》篇:“其来路四个‘于以’字,若蜻蜓点水,若蛱蝶穿花,过而不留,毫无些子停滞;其去路一个‘薄言’字,若美人回顾,若片月西沉,轻轻盈盈,收煞的杳然无迹。”作为评点类《诗经》学研究的代表著作,《读诗知柄》自嘉庆十一年(1806)刊刻以来,长遭冷落,近来始被一些大专院校的研究学者所关注:山东大学宁宇博士称其“分析具体细致,甚至将每一字的用法都分析到位,可说是文学派《诗》学研究中最精细的一位”[40];安庆师范学院王敏硕士称其“在前人的评点基础上更进一步地将分析《诗经》的艺术风格与诗歌的主旨揭示相结合,有着重大的突破”[41];中央民族大学杨一男博士称其“并非以一般道学先生的口吻来叙述治《诗》观点,而是评论极富文采,像诗人样令《诗经》评论富有情致”[42];山西省财政税务专科学校杨建越硕士称其“纯用文学欣赏的眼光去探求诗歌所蕴含的真正意义和美学价值”[43]。
正如钱钟书在《宋诗选注》的序言中所说,“选了宋诗并不等于有义务或者权利来把它说成顶好,顶顶好,害得文学评论里数得清的几个赞美字眼儿加班兼职”,《读诗知柄》也存在着诸多不足。《诗经》三百五篇,长者三四百字,短者二三十字[44],很难说创作时都有一个核心,而且有超过四分之一的篇目,通篇或二章,或三章,结构一致,语句雷同,如《樛木》《螽斯》《麟之趾》《殷其雷》等[45],很难说哪个章句与众不同。蒋绍宗囿于形式,作茧自缚,未免无中生有,抓握不牢。比如《江有汜》篇,蒋氏评曰:“当以‘其后也悔’一语为柄。‘江有汜’句,是隐含正意,却是反引起‘之子归,不我以’二句翻意来;‘不我以’句,是承上文翻意,却直叫起‘其后也悔’句正意来……下二章则咏叹之以尽其致耳。”而魏浣初在《诗经脉讲义》中分析:“此诗宜以‘悔’字、‘处’字、‘歌’字作骨。始则悔,中则相安,终则喜乐,只叠叠说来,当于叙事中寓庆幸之意,勿添入怨词,才得诗家脉。”又如《考槃》篇,蒋氏曰“当以‘硕人之宽’一语为柄”;魏氏曰“此诗以‘宽’字、‘薖’字、‘轴’字为骨”。《叔于田》篇,蒋氏曰“当以‘不如叔也,洵美且仁’二语为柄”;魏氏曰“此章当以‘仁’字、‘好’字、‘武’字为骨”。两相比较,魏浣初的解说,似乎更富于层次感,更合乎《诗经》原旨。这一点,张寿林在《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中早有同感:“惟《诗》之为教,含蓄蕴藉,有断非一二语所能包括者。是编必执诗中一二语以为解,故多纤巧佻仄,影响臆断之词。”另外,一些评语重出迭见,俨如模板,多读易厌,如谓某某章、句是引起此二语,某某章、句是咏叹之以极其情、极其致,全书出现数十次。再有,一些评语刻意搬演字眼,故弄玄虚,未脱塾师口吻[46]。至于着眼细微,无关宏旨,正是评点派独特的视角,不宜苛责。总而言之,此书瑕不掩瑜,值得深入研读。
正是由于明清两代评点派的诸多著述,逐步确立了《诗经》在我国文学史尤其是诗歌史中的崇高地位,但这些著作,在《诗经》学研究中一直处于劣势。近年来对清代《诗经》学的研究,也主要集中在王夫之、方玉润等名家,《读诗知柄》自刊刻以来,至今尚无普及本流传于世,国内仅有国家图书馆、杭州图书馆、复旦大学图书馆藏有清代木刻本,作为文艺评论家协会的一员,整理出版它,无疑是份内之责。尤其它是一本沧州人撰写的《诗经》文艺评论专著,沧州地处畿南,毗邻邹鲁,《诗经》文化有着深厚的历史底蕴。西汉初期,《诗经》的传授主要有鲁、齐、韩、毛四家,其中任丘的韩婴传《韩诗》,河间的毛亨、毛苌叔侄传《毛诗》,这两家都是在沧州境内。其后,鲁、齐、韩三家《诗》相继失传(《韩诗》只存《韩诗外传》),惟有《毛诗》独传于世,也就是我们今天所见到的《诗经》。二千多年来,《诗经》文化在沧州大地上薪火相传,不少学者著书立说[47],《读诗知柄》即是其中之一。可以说,沧州是《诗经》文化的重要传承地。本书的整理出版,不仅对《诗经》学的研究有所的帮助,对沧州的文化事业,也将有所推进。
注:
[1]蒋赫德生平,参见《清史稿》卷二三八《列传第二十五》,《八旗通志》卷二百一《人物志·大臣传》等,光绪《遵化通志》卷五十一《列传·蒋赫德》:“赫德历事三朝,端方清慎……一生淡泊,自奉俭朴,无高大第宅。今其后裔皆屯居青县。”同书卷五十七《艺文·周易观象》:“绍宗字諟庐,乾隆庚午举人,官湖南道,遵化故大学士蒋元恒曾孙,邳州知州蒋瓆孙,后迁居青县。”
[2]蒋瓆康熙十二年任邳州知州,二十五年任福州府通判,四十三年任武定州知州。宦海漂泊,籍贯颇为混乱:乾隆《邳州志》卷五、乾隆《徐州府志》卷十三称其为辽东人,乾隆《江南通志》卷一百八称其为奉天人,乾隆《福建通志》卷二十七称其为镶白旗荫生,咸丰《武定府志》卷十六、光绪《惠民县志》卷十四称其为镶白旗人,宣统《山东通志》卷五十八称其为汉军镶白旗人。民国《青县志》卷八之中《文献志·人物篇》:“蒋瓆,武定州知州。蒋玟,陕西知府。”怀疑二人为兄弟行。
[3]《大清畿辅先哲传》卷十五《师儒传·蒋绍宗》:“绍宗承父棠之训,读经不为章句所囿,簿书丛委,不废著书,然皆取心裁,不专重古人家法云。”民国《青县志》卷八之上《科名表》:“蒋棠,乾隆乙酉举人。”卷八之中《文献志·人物篇》:“蒋棠,刘庄场盐大使。八品。”嘉庆《东台县志》卷四《职官表》:“蒋棠,汉军白旗人,举人。乾隆五十年,署梁垛场盐大使。”道光《泰州志》卷十四《秩官表》:“蒋棠,汉军镶白旗人,举人,乾隆五十五年,任泰坝监擎官场大使。”按,蒋棠乾隆三十年(1765)中举,而蒋瓆康熙十二年(1673)即任邳州知州,之间应有断代,光绪《遵化通志》称蒋绍宗为蒋瓆孙,疑有误。
[4]民国《青县志》卷十六《故实志·叙录》:“此序撰者原署曰三韩蒋棠,查棠袭先世遗业,世居青县兴济镇迤东陆官屯。系清汉军旗籍,乾隆乙酉科举人,故嘉庆、光绪两志,均未载入邑之选举志中。今其裔孙以棠科名来,已列前表矣。兹易曰邑人,藉免彼此矛盾。”
[5]参见光绪《遵化通志》五十七《艺文》、钦定《八旗通志》卷一百六《选举志》、光绪《湘阴县图志》卷三十《艺文志·听春馆集序》、《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·经部·诗类·读诗知柄》、徐世昌《大清畿辅先哲传》卷十五《师儒传》、孙殿起《贩书偶记》卷一《经部》及民国《青县志》卷八之上《文献志·人物篇》。
[6]这个年份是依据《苗疆屯防实录》卷十《护辰沅道蒋奏请升补》一文推算而来的,原文称“蒋绍宗,年六十八岁”,而文档未署年月。按,前一篇《辰沅道张请实授》为道光五年十一月十四日,后一篇《奏委长沙府知府张护理辰沅道》为道光六年八月二十八日,可知此文是在道光五年十一月至六年八月间。
[7]《周易观相》自序:“余自髫龄向学以来,不乐栉比章句,竟其事当啁啾积岁。时偕予仲日受读于大人侧,教益谨。凡有领略即令签以待质,而韦经犹家君所素习者。每指予而言曰:‘士不通经,果不足用,而通经之难,非通诸经不足以通一经,非通四部之书亦不足以通一经。汝曹其无志于圣贤与?则操觚吮墨媒取爵禄斯足矣,否则,理不可不穷,性不可不尽,必由是以至于命而后已者。’”
[8]民国《青县志》卷八之上《文献志·科举表》:“乾隆丙午 蒋绍宗。”同卷另有嘉庆庚申科(嘉庆五年)举人蒋绍奎,疑为兄弟行。
[9]光绪《石门县志》卷三十八《政绩》:“蒋绍宗,字□□,镶白旗汉军,尚永福佐领下举人,乾隆五十七年任县事。深晰利弊,廉能有操。审断之余曲直胥服。期月改任,远近送者感泣,犹望其复来焉。”按,原版“字”后空缺,蒋绍宗的字号,当时或不能确定。
[10]光绪《湖南通志》卷一百二十五《职官志》。
[11]同治《浏阳县志》卷十五《职官志》。
[12]同治《长沙县志》卷七《公署》、卷十四《秩祀》、卷十七《职官》。
[13]此事在《苗疆屯防实录•护辰沅道蒋奏请升补》中偶露端倪:“现在湖南省实无可以升补之员,不得不因地择人,以裨边防。虽该员任内,有降级留任处分,并无展参,现已奉旨补授知府。原任降留之案,例得带于新任,按限开复。”而蒋绍宗于《周易观象》自序中则模糊带过:“及摄篆星沙,因公罣议,辄价途车以返。”
[14]同治《衡阳县图志》卷五《官师表》。
[15]同治《攸县志》卷十四《公署》、卷十五《学校》、卷三十五《职官志》。
[16]《国朝耆献类征》卷二百四十六《蒋绍宗传》:“蒋绍宗,汉军镶白旗人。嘉庆中知攸县,县多山,界连数县,盗贼多匿其中。绍宗至,严缉盗,务获乃已,境内肃然,时有‘蒋阎罗,虎渡河’之语。邑书院以经费绌,将停废,绍宗清厘书院田租旧逋,除其弊,士民争输银币、田亩益之,书院复振。县境鹭鸶洲荒芜有年,绍宗召佃民,垦为田,以所输租佐养孤贫。时县民刘立贵负夙逋,将鬻妻以偿,既成券矣,绍宗廉知之,召立贵,毁其券,代偿所逋,复予之金使为生,后立贵生子,因名曰蒋。”
[17]宣统《永绥厅志》卷四《山川》《水利》、卷十二《营建门》、卷二十《同知年表》、卷二十八《疏奏屯防类》。
[18]道光《炎陵志》卷五《碑碣·嘉庆二十五年遣官告祭文》。
[19]《苗疆屯防实录》卷十《护辰沅道蒋奏请升补》:“惟查有在楚年久之永绥厅苗疆同知蒋绍宗,才堪胜任,旋直调任两广卸事,未及陈奏,向臣告知。臣查,蒋绍宗,年六十八岁,镶白旗汉军,清太佐领下人。由举人于乾隆五十六年拣发湖南,以知县用补,授衡山县知县,调补攸县。历署靖州直隶州、长沙等县,升补永绥厅同知。丁忧回旗。奏明于服阕后,仍发湖南委用。服满到省,题补宝庆府同知,调补永绥厅同知。道光四年九月内到任。历经委署衡州、辰州各府知府。该员老成练达,才守兼优,循声茂著。臣前在湖南巡抚任内,业经开单奏保。该员在楚三十馀年,不特苗疆情形,事事熟悉,且为苗民爱戴悦服。臣所深知实堪胜辰永沅靖道之任,正拟援照从前凤凰厅同知姚兴洁、陈佐等升署之案,会同抚臣具奏间,适接部咨,蒋绍宗荷蒙圣恩,补授湖北襄阳府知府。襄郡界连豫省,政务殷繁,固需明干之员治理。第苗疆道缺,尤贵得人,庶免贻误。且该员蒋绍宗,自道光五年十月间,护理辰沅道篆以来,经理屯防、边备,约束官弁、练勇、屯丁,抚绥民、苗诸务,极为妥善。现在湖南省实无可以升补之员,不得不因地择人,以裨边防。虽该员任内,有降级留任处分,并无展参,现已奉旨补授知府。原任降留之案,例得带于新任,按限开复。臣与抚臣往返札商,意见相同。合无仰恳天恩,俯念辰永沅靖道统辖苗疆,员缺紧要,准以蒋绍宗升署。俟到任一二年后,臣与抚臣随时察看,如果始终奋勉,经理妥善,再行奏请实授,给咨送部引见。”
[20]民国《青县志·蒋绍宗小传》中语。卷八之上《文献志·人物篇》:“蒋绍宗,字晋祚,号星垣,乾隆丙午举人,由县令仕至湖南辰沅永靖兵备道,入祀攸县名宦祠。仕宦三十年,内无余帛,外无赢财,沈潜乐道,贯穿典籍,著有《周易观象》《春秋见心》《书经节解》《礼记通解》《读诗知柄》,已付梓行世。”
[21]黄本骥,字仲良,号虎痴,湖南宁乡人,道光元年举人,授沅州府黔阳县教谕,学问渊博,癖好金石。蒋绍宗护理沅辰道时,二人诗书砥砺,交往过密,蒋绍宗著书,多请黄本骥为之校雠。著有《三长物斋诗略》《三长物斋文略》。《文略》卷四《题刘紫峰小照》:“(刘紫峰)既而谓余曰:‘十年前与君同客永绥时,春岩观察丞其地,去岁一晤于辰郡,再晤于五筸,皆主观察治所,观察,君之知己,亦吾之受业师也。今以王事殁于旅次,君得经纪其丧,吾春官报罢,仆仆道涂,负吾师矣!负吾师矣!’”
[22]《大清畿辅先哲传》卷十五《师儒传》:“道光六年攸水灾,大吏以绍宗治攸能得民,檄往办赈,比至,百姓皆欣相告曰:‘灾虽酷,蒋公来,吾民无患矣!’寻以积劳成疾卒于途。攸之士民痛哭若失慈母,吁请大吏疏入名宦祠。”《国朝耆献类征》卷二百四十六《蒋绍宗小传》:“道光六年,奉檄勘攸县水灾,以劳卒于县境草市舟次,明年敕祀攸县名宦祠。”
[23]《蒋绍宗经学五种》著述情况,参见光绪《遵化通志》五十七《艺文》、民国《青县志》卷九《艺文篇》中的《自序》,以及《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·经部》中的解题,文长不录。
[24]《三长物斋文略》卷四《书经节略跋》。
[25]同治《攸县志》卷四十九《艺文》。灵保原诗《秋夜不寐偶成小诗示攸县蒋春岩主人》(时嘉庆己巳五月攸县被水,道宪奉檄履勘留攸):“惊闻远水漶山城,马足倥偬又此行。睡里生涯随梦转,夜来秋气逼人清。当车螳臂全无用,酿蜜蜂房勉自营。纵目未堪流览处,颓垣碎瓦不胜情。”
[26]同治《桃源县志》卷十八《艺文考》
[27]道光《炎陵志》卷十《纪咏》。《陪祀炎陵恭纪》题后小序:“时庚辰嘉平月,国朝衡州府知府汉军蒋绍宗。”
[28]《左传·襄公二十九年》。
[29]据牟玉亭《历代诗经著述存佚书目》统计,先秦两汉55种、三国魏晋南北朝101种、隋唐26种、两宋276种、元代77种、明代699种、清代(附民初)609种,合计1843种,这还不包括新近出版的《东亚诗经汇函》(商务印书馆2021年)中收录的日本37种、朝鲜半岛40种。
[30]《四库全书总目》卷十六《诗类二·毛诗稽古编三十卷》,卷十七《诗类存目一·诗经偶笺十三卷》。
[31]训诂字词者,如《樛木》之“樛”、《野有死麇》之“朴樕”、《狡童》之“维”、《无将大车》之“颎”、《大田》之“庭、硕、若”、《灵台》之“辟廱”、《凫鹥》之“绎”等。
[32]言及《小序》者,有《有狐》《君子阳阳》《葛藟》《丘中有麻》《遵大路》《萚兮》《狡童》《褰裳》《风雨》《野有蔓草》《东方之日》《车邻》《晨风》《东门之杨》《鸤鸠》《伐柯》《九罭》。
[33]《四库全书总目》批评戴君恩《读风臆评》语,见卷十七《诗类存目一·读风臆评无卷数》:“明戴君恩撰。君恩字仲甫,长沙人。嘉靖癸丑进士,官巴县知县。是书取《国风》加以评语,又节录《朱传》于每篇之后。乌程闵齐伋以朱墨板印行之。纤巧佻仄,已渐开竟陵之门径。其于经文,固了无相关也。”
[34]《清史稿艺文志补编·经部·诗类》:“《诗经柄歌》不分卷,王鉴撰。”乾隆《泉州府志》卷三十二《名宦》:“李镐,字卜京,号坦园,汀州归化人,雍正癸卯举人……著有《四书订补》《五经易解》《史韵便读》《古文存腋》《诗柄汇记》《药性歌心会录》《庄子解蒙》《分类增广贤文》,及自作《四书文稿》《南归里言》。”同治《汉川县志》卷十九《著录》:“《四子书糟粕》《易指南》《诗柄提要》《痴翁笔谈综二十有二部》《谈经堂古文》《迂坞诗集》,俱周若鸿撰。”光绪《仙居县志》卷十二《选举》:“朱宪,辛丑府学贡,一云癸酉贡,著有《诗柄总握》。”民国《新乡县续志》卷三《艺文》:“《诗柄要览》《易经卦解》,孟之哲撰。”
[35]《诗经》学中不录原文的著作很多,如宋代辅广《诗童子问》、明代倪复《诗传纂义》、陆化熙《诗通》、万时华《诗经偶笺》、清代黄叔琳《诗统说》等等。
[36]清代王士祯《居易录》卷二十一:“诗之柄者,诗之病也,不《小序》而诗柄焉,此世儒之拘见也。”崔述《读风偶识》卷一:“余见世人读《诗》,当初学时,即取诗柄连经文合读之。”自注:“朱子《集传》略说本篇大意者,俗谓之诗柄。”
[37]《读诗知柄》与《鼎镌邹臣虎增补魏仲雪先生诗经脉讲义》举例相同、相似者近半,仅以卷一《周南》十一篇略相比较:《关雎》篇,魏曰“全诗以‘窈窕淑女’二语为脉”,蒋曰“当以‘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’二语为柄”;《卷耳》篇,魏曰“此章以‘嗟我怀人’一句为主”,蒋曰“当以‘嗟我怀人’一语为柄”;《樛木》篇,魏曰“通篇以‘乐只’二字为脉”,蒋曰“当以‘乐只君子’一语为柄”;《汉广》篇,魏曰“全重‘不可求思’上”,蒋曰“当以‘汉有游女,不可求思’二语为柄;《麟之趾》篇,魏曰“此章以‘振振’二字为脉”,蒋曰“当以‘振振公子’一语为柄”。二人眼光口吻默契如此,恐怕不是暗和。
[38]《读诗知柄》如《君子于役》:“和靖咏梅云‘疏影横斜水清浅,暗香浮动月黄昏’,其文境差可况之。”《中谷有蓷》:“杜少陵诗有云“群山万壑赴荆门”,差可方其文境。”《东门之杨》:“惟是古诗有云‘思君令人老,轩车来何迟’,与是诗之意较合。”《南山有台》:“少陵诗有云‘会当临绝顶,一览众山小’,又云‘诸峰罗列如儿孙’,差足拟其文格;又云‘桃花细逐杨花落,黄鸟时兼白鸟飞’,差足方其文境。”《雍》:“唐人诗有云‘九天阊阖开宫殿,万国衣冠拜冕旒’,差足方其文境。”《读风臆评》如《卷耳》:“诗贵远不贵近,贵淡不贵浓,唐人诗如‘袅袅城边柳,青青陌上桑,提笼忘采桑(叶),昨夜梦渔阳’四句,亦犹《卷耳》四句意耳。”《小星》:“唐诗‘紫禁香如雾,青天月似霜。云韶何处奏,只是在昭阳。’又,‘监宫引出暂开门,随例趋朝不是恩。银钥却收金锁合,月明花落又黄昏。’景物不殊,恩怨自别。”该书引用后世诗句尚多,今姑举二例。
[39]《读风臆补》如《采蘋》篇,陈氏曰:“前面连用五个‘于以’字,奔放迅快,莫可遏御,而末忽接以‘谁其尸之,有齐季女’,如万壑飞流,突然一注,大奇大奇!”蒋氏则曰:“须看他五个‘于以’字,风驰雨骤,直注‘有齐’二字,是何等机神!‘谁其尸之’句一宕,以‘有齐季女’四字径结,真有悬崖勒马之奇,是何等力量!”又如《东方未明》篇,陈氏曰:“一篇之旨,全在‘不夙则莫’,前二章须合并看,直注到末一句。”蒋氏则曰:“当以‘不能辰夜,不夙则莫’二语为柄,前二章是正叙此二语。”《说诗章义》如《羔羊》篇,方氏曰:“三章无甚层次,止反覆咏叹之词。‘羔羊素丝’形容其节俭,‘委蛇’形容其从容自得。”蒋氏则曰:“《羔羊》当以‘退食自公,委蛇委蛇’二语为柄。上二句是引起此二语,下二章则反覆咏叹之以尽其致也,妙在‘委蛇委蛇’四字,将一从容自得大夫写得须眉毕现。”又如《击鼓》篇,陈氏曰“‘土国城漕’句是垫笔”,蒋氏则曰“须看他前半幅‘土国城漕’句用一垫笔”;《绵》篇,陈氏曰“‘绵绵瓜瓞’一语振起通篇”,蒋氏则曰“《绵》当以‘绵绵瓜瓞’一语为柄”。
[40]《清代文学派诗学研究》,宁宇撰,2004年山东大学博士学位论文。
[41]《蒋绍宗〈读诗知柄〉研究》,王敏撰,2015年安庆师范学院硕士学位论文。
[42]《清代八旗文人〈诗经〉接受研究》,杨一男撰,2019年中央民族大学博士学位论文。
[43]《试析蒋绍宗〈读诗知柄〉之柄》,杨建越撰,2020年《兰州教育学报》第36卷第9期。
[44]《诗经》中超过三百字者七篇:《閟宫》492字、《抑》469字、《桑柔》450字、《皇矣》393字、《七月》383字、《正月》382字、《云汉》342字。少于三十字者八篇:《般》《武》28字、《天作》27字、《驺虞》26字、《赉》25字、《潜》《卢令》24字、《维清》18字。
[45]《诗经》中二章雷同者如《驺虞》《式微》《柏舟》《鹑之奔奔》《芄兰》《君子阳阳》《遵大路》《山有扶苏》《萚兮》《狡童》《褰裳》《郑风•扬之水》《出其东门》《溱洧》《东方之日》《十亩之间》《椒聊》《唐风·杕杜》《唐风•羔裘》《唐风•无衣》《有杕之杜》《东门之杨》《防有鹊巢》《鹤鸣》等。三章雷同者如《樛木》《螽斯》《桃夭》《兔罝》《芣苢》《麟之趾》《鹊巢》《甘棠》《羔羊》《殷其雷》《江有汜》《墙有茨》《桑中》《相鼠》《干旄》《考槃》《有狐》《木瓜》《黍离》《王风•扬之水》《兔爰》《葛藟》《采葛》《缁衣》《将仲子》《叔于田》《风雨》《著》《卢令》《敝笱》《汾沮洳》《陟岵》《伐檀》《硕鼠》《蟋蟀》《绸缪》《鸨羽》《蒹葭》《秦风•黄鸟》《秦风•无衣》《东门之池》《月出》《隰有苌楚》《破斧》《彤弓》《小雅•黄鸟》《泂酌》等。
[46]书中搬演字眼处极多,如评《雨无正》篇:“曰‘天子’、曰‘王’,是掩映‘浩浩昊天’‘旻天’字,关合‘昊天’字、‘天’字;曰‘莫讯’、曰‘退’、曰‘出’,是掩映‘离居’‘莫肯’字,关合‘不畏’字;曰‘戎成’、曰‘饥成’,是掩映‘饥馑’‘斩伐’‘伏辜’‘沦胥’‘既灭’字,关合‘靡所臻’意;曰‘不退’、曰‘不遂’,是掩映‘不骏其德’‘弗虑弗图’‘式臧’‘覆恶’字,关合‘辟’字、‘不信’字;曰‘我’、曰‘暬御’、曰‘凡百君子’、曰‘仕’、曰‘朋友’、曰‘尔’、曰‘予’、曰‘谁’,是掩映‘彼’字、‘此’字、‘正大夫’‘三事大夫’‘邦君诸侯’字,关合‘凡百君子’句、‘各’字;曰‘日瘁’、曰‘则答’、曰‘哀’、曰‘棘’、曰‘殆’、曰‘得罪’、曰‘怨及’、曰‘可使’‘不可使’、曰‘鼠思泣血’,是掩映‘有罪’‘无罪’‘我勚’‘夙夜’‘朝夕’字,关合‘敬’字;曰‘讯’、曰‘听’、曰‘答’、曰‘读’、曰‘能言’‘不能言’、曰‘舌’、曰‘巧’、曰‘维曰’、曰‘云’、曰‘亦云’、曰‘谓尔’、曰‘曰予’、曰‘无言不疾’,是掩映‘庶曰’字,关合‘言’字;曰‘躬瘁’、曰‘躬休’、曰‘王都’、曰‘室家’‘尔室’,是掩映‘四国’‘周宗’字,关合‘身’字、‘尔’字;曰‘降’、曰‘沦胥’、曰‘靡所止’、曰‘离居’、曰‘覆出’、曰‘退’、曰‘遂’、曰‘瘁’、曰‘则退’、曰‘如流’‘处休’、曰‘迁’、曰‘出居’、曰‘作’,皆是点染‘行迈’字、‘臻’字。”
[47]历代沧州人的《诗经》学著作很多,如北齐张思伯(今献县人)《毛诗章句》、隋代刘炫(今沧县人)《毛诗述义》、明代张忠(今任丘人)《诗辨疑》、王国实(今沧州人)《诗经愚见》、提桥(今河间人)《诗说简正录》、清代庞垲(今任丘人)《诗义固说》、纪昭(今沧县人)《毛诗广义》、蒋绍宗(今沧县人)《读诗知柄》、苗夔(今肃宁人)《毛诗呁订》、民国李秉真(今河间人)《毛诗音训》等。
